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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大年传奇  

2010-08-10 18:33:56|  分类: 生活点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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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传奇

枫林晚/

[原创]大年传奇 - 枫林晚 - 枫林驿站 

  

一、丰收的熬煎

六月的鸿固原成了金色的海洋,一座座像岛屿一样笼罩着一片绿色的是村庄,更远处连绵起伏的大陆则是终南山了。太阳唤醒了沉睡的老爷岭,周围一圈的山岭还拱着他,像一把躺椅安放在那里,让老爷躺得更安稳,老爷岭俯视着关中大地。麦浪翻滚,飘散着粮食成熟时的清香,饱受了饥寒的农人,随手摘一颗麦穗,在手掌里搓一搓,轻轻吹去麦糠,一把扔进嘴里,使劲嚼着,品着,今年该不再受饥荒了。

成熟早的地块,麦子早已黄亮,开镰收割了,稍晚的也变成了杏黄色,用不了多久,黄色的海洋就将改变色彩,换上绿装了。家家都找出了搁置一年的镰刀、镰把和磨刀石,购置了农忙家具,木锨、杈把、扫帚。场院也都用碌碡光了又光,压得很瓷实。学校也放了忙假,大人小孩都投入到三夏大忙中来了。这是承包责任后的第一收获季节,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,谁家都指望着一个好收成,孩子有馍吃,大人不再饿肚子。

吃早饭时,邻村的钐子客,头戴草帽,肩耷手巾,光脚板脚穿一双大码的军用鞋,一面迈着大步向前走,一面和遇到的熟人说话,既没有掮钐子,也没有带任何行囊,这是龙口夺食的紧要关头,谁也不会逍遥的四处溜达,更是钐子客挣钱的大好时机,怎么会空着手站在这里说话呢?大年捎话让给他来割麦子,先过来看看。他家的麦子黄过头了,现在不能割,得等晚上有了露水再下镰。

鸿固原的张家坡,田地都是坡坡坎坎的,没有大块的土地,麦收时节,收割机不会光顾这里,平川上的麦田都收割不过来呢,谁到这里来耽误工夫;商州一带的麦客也不到这里来,贫荒地带没有几个人顾得起,麦客更不敢错过时机,所以都到富足地带去赶麦场。这一带就自顾自的用镰刀割麦,家境稍微宽裕点的就雇佣钐子客。这钐子就是人力收割机,刀刃有三四个镰刀那么长,右手的手柄像一支拐棍斜插在刀架上,刀架上是竹篾编的一张网,像一叶风帆,左手一个滑车用皮条连接在刀架上,右手抡起,左手一拉,一扑宽的一溜麦子就倒在网子上,钐子随着惯性转到了身后,麦子就顺势倒在了地面上,人向前挪动,钐子来回拉,嚓——嚓——刚才站立着的麦子,就服服帖帖的躺卧在地面上,排列整齐,像在山里住店时睡通铺,一个个平躺着。看起来轻松自在,可一般人没有这良力,或有良力却一时掌握不了技巧要领,也是白搭。由于他们只钐不捆,速度快,价格便宜,大家都争相雇用,所以几个有名的钐子客,就当仁不让的赚了方圆十几里的割麦钱。

听说大年要雇用钐子客,大家都有点出乎意外,他的家境不算宽裕,还娶了一个山蛮子媳妇,连生了两个光葫芦,缺盐少醋的,前几天还听说大年打了婆娘一顿,据说婆娘要买女人用的必需品,从大年那里要不来钱,就常常偷着卖家里的鸡蛋,后来终于被大年发觉了,就瞪着眼,咬着牙,抡起巴掌打在婆娘的脸上,打一下问一句:“还敢偷家里的东西不?”直打得婆娘服服帖帖,抽抽噎噎,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饶,婆娘肿着脸,好多天都没出过家门。现在要花钱雇人割麦,让人无法想象。另外,大家还都记得去年秋天,大年的妹夫拉牛来给大年种完地,他在地畔上吹大话:“再给我二亩地我也能种过来。”怎么会雇别人呢。

今年麦黄时,大年拿着镰刀走到田头,只会一把一把的割,给人说,“我把怎样割麦忘了”。这里人们割麦子,腰微微弯曲,右手抡镰刀,左手轻轻扶住麦秆,并不抓牢,割掉的麦子依靠在没割的麦子上,没割的麦子扶持着割掉的麦子,左脚在下面踢麦跟,向前几步就是一大捆,前面下腰,后面捆绑,一个麦个子就立在了田地里,显得轻松不太费劲,把这种割法叫踢着割。大年则蹲下来,一把把的割着向前挪移,这种割法,当地人叫踒着割,虽然割得净,但又累又热,速度又慢,只有老太婆才这样割麦子。

大年家的地薄,又没钱施化肥,因而黄得早,开镰早,可人家后开镰的都收割过半了,大年才割了一小片,别人家望着金黄的麦浪,似乎嗅到了馒头的香味,高兴得合不拢嘴,今年有麦面吃了;大年却望着大片翻滚的麦浪发熬煎,越看心里越急,仿佛这是无法穿越的太平洋,何时才能收割完。婆娘背一个,拉一个,另一只手里提着瓦罐给他送饭来了,他怒从心中起,老的不能帮他忙,小的要人管,婆娘也给他搭不上手,不问青红皂白,披头就骂,都怪婆娘没本事,让他干活干不到人前去,好在这会儿全没了力气打,婆娘侥幸逃过了一劫。就着酸菜,喝了半瓦罐稀饭,吃了两个黑馒头,肚子饱了,气也消了,到地头磨磨镰刀,又去割他的麦子了。

二、男大当婚

说起这婆娘也不是容易得来的。大年出生的那一年是个丰收年,正是农忙麦收时节,父母没有赶时髦给他取建国、胜利、跃进等那一类新潮的名字,而是取了一个很传统的名字——大年,不由让你联想到庄子“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如大年”的话。只不过希望他能不饿肚子,长命百岁,可惜连年饥馑,天灾人祸,国家困难,粮食紧缺,村里人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。大年家境况更差,有稀汤喝没饿死就不错了,一次他妈烙了糠坨坨,他馋得没命地吃,结果拉不出来,害得老掌柜用一把带钩的老钥匙掏。生活在这样的家庭,因而长得比同龄人都低瘦,二十几岁头上还是几根黄毛,胡须也稀疏泛黄。整天靸着鞋,即使是新鞋也没看见他勾起后跟来,嘴里咂一根喇叭筒的自造纸烟,口水常浸湿了后半截。

他终于能挑动两桶水了,还是压得猫着腰,两手就要扶扁担,又要护肩膀,前后晃悠着,水滴泼洒着挑回家去。这在他就是一个伟大的进步,以后就成为他的光荣历史,曾在人前夸耀自己怎么挑着两大桶水,给家里做事了。就在大年在人前夸耀能跳动两大桶水不久,他满口带血,连哭带喊地从井台上跑下来了,似乎还带着眼泪,鼻涕也流了下来,像两条挂面,觜一歪一裂,鼻涕又缩回去了。

张家坡的水井很深,辘轳上的井绳要盘两层半,放桶的时候,双手抱住辘轳,摩擦以减缓速度,咔哒咔哒的放下去,辘轳就在飞转,说也凑巧,辘轳把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大年的嘴上,两颗门牙不见了踪影,原来就没找到个媳妇,现在更加渺茫了。过了一段日子,大年的父亲带着大年镶牙去了,据说要给他相亲,镶牙回来大家都来看稀奇,一张嘴两颗新牙洁白耀眼,像用白纸糊上了两个黑窗户洞,而原来的牙齿则显得黯淡昏黄,不久也分不清那个是镶的,那个是天生的了,都又变成了一个颜色,真能以假乱真了。

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大年也终于去相亲了,这样的家当人样,在当地是很难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主,好在大年的父亲早年在兴安山里做过生意,虽没有发财,口碑还不错,人称大掌柜的,还有些影响,而且他的一个叔伯兄弟还在那里落了户,据说还当上了村里的大队长,山高皇帝远,这就是当地的土皇上,据说这样的职位在当年都是享有初夜权的,而今虽说世事变了,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,说话算话。

老掌柜不必再像早年徒步翻越秦岭,大山里早已通了火车,大年父子趁着星夜,起了个大早,天亮时分,已经到了西安城,坐汽车到火车站,排队买票,跟着人流检票进站,上了车才傻眼了,人家都有座位,他父子俩钱一分没少花,却是站票,原来别人都是提前几天就买好票了。但站着也比走路强,车上还有不花钱的开水喝,有厕所上。没坐上座,好想乘务员也和他们为难,推着小车总在他腿上撞,刚一迷糊小车就过来了。好在平时车上的人不太多,后半夜来往穿梭的人就少了,父子两人就坐在人行道中打起了盹。早上睁开眼,大年黄军装的口袋被拉了一个大口子,露出了黄黑色的烟末子,这是他卷喇叭筒的原材料,好在那不多的钱老掌柜不放心带在自己身上,缝在了腰带里,自然是安然无恙。

下了火车,虽是故地,多年未到,变化很大,老掌柜也认不出路了,老熟人也找不到一个,打听来打听去,总算问清了路线。顺着蜿蜒的山谷往上爬,山路路越走越窄,早年茂密的树木不见踪影,遍地是齐腰深的杂草,烈日当头,闷热难当,加上晚上乘火车没休息好,走不多远大汗淋漓,大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就不动了。累是累,可找媳妇却有着强大的诱惑力,经不住老掌柜的几句劝说,大年在旁边的小溪里了洗过手脸,捧一掬水喝下,又打起了精神,在路旁折根树枝拄着,身上也似乎来了劲。翻过垭口,下坡路走着格外轻松,大年却似乎刹不住闸,老掌柜喊他赶紧抱住路旁的树,这样才算站稳了脚跟。再翻山梁时大年又没了好气,一上一下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,他想起了小时候老掌柜给他教的狼舅舅唱的儿歌:“上一个坡,下一个坡,就是你舅的老黑窝。”再忍一忍吧,大概快到了。

他眼前一亮,前面山坡上站着一个放羊女子,虽然身量未足,只有十六七岁,却也脸泛红晕,目光冉冉,大年靠在树上歇息,目光却盯着不放,真有一见钟情的感觉。老掌柜再三催促,他才不大情愿地迈开了步,还不时回头张望。爬过这座山头,可以看到山下有几座房屋,老掌柜说,下了山就到了。太阳从山背后射下最后一束光线,他们也到了小山村,由于提前已经通过信,叔伯兄弟家早有准备,安排晚饭,洗漱歇息。他们也拿出从城里带来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,一封德懋恭的水晶饼,一包老孙家的腊牛肉,一瓶鸿固大曲酒,一包水果糖。熟牛肉不好存放,老弟兄俩、几个侄子,一起下酒吃了,南糖点心搁下给女方做礼物。

在村里虽提了几家,大年都不去相见,就要山坡放羊的那一个,好在山里人口稀少,一说线索就能猜到是谁家的姑娘,由大队长出面保媒,对谁家都是莫大的面子,还有谁敢说不愿意;况且嫁到山外的大平原,吃的是白米细面,再不会像老辈人那样,吃洋芋,屙圪垯,脖项上长个瘿瓜瓜(甲状腺肿大的俗称)。亲戚帮他缝补好被割烂的黄军装口袋,带上南糖、点心、烧酒,由亲戚家加了一条熏肉,去女方家相见,人家父母没说愿意不愿意,给他们招待了一顿洋芋糍粑,几盅酒下肚,脸上都红堂堂的放着光,对方家长说,回头给大队长回话。

出山时不再是父子俩人,还带回来一个放羊的姑娘。开始老掌柜走在最前面,大年跟着,牧羊女背着一只竹背篓,装着妈妈给她的几件嫁妆,低头走在最后;走着走着,牧羊女就轻快地走到了最前边,大年气喘吁吁地紧追着,老掌柜依然稳健地走,却落在了最后边。不知情的人看见都以为是祖孙三代去出远门。现在这个背篓,早成了驮在女人背上的摇篮,摇大了大的,接着摇小的。牧羊女早已成了残花败柳,头发上似乎老粘着撕不掉的草叶子,脸上有洗不掉的黑道道,衣服上不知是奶水留下的痕迹,还是孩子的尿渍,斑斑点点点。她成了大年打骂的对象,成了出气筒,受气包。开始还有人规劝,后来挨打哭号成了家常便饭,也就无人理睬了,要有人来拉,大年更来劲,本来都要偃旗息鼓了,又重新开火,大动干戈,大打出手,女人只能多受点罪,所以拉架不仅是多余的,而且纯粹是帮倒忙,谁还敢掺和进去。大年虽然在人前常吃亏,在家里那是绝对的权威。

三、场院的忧乐

后半夜降下一层露水,干裂的麦穗稍稍合拢了些,钐子客借着满天星斗的光,抡起了钐子,喳——喳——,似乎不用看,只凭着感觉,简直是不以目视而以神遇了,人向前走,麦子向后倒,像变魔术一般,大年家的麦子像乏透了的人,躺倒在地里不起来了,不等天明,给大年割完了三亩地,水没喝一口,烟没抽一根,连大年的人影都没见,更没想着从大年那里立即拿到钱,以后怎样也没多想,就掮着钐子离开了,他要去赶自己的生意,这里耽搁不起。大年早上只来捆绑麦个子,拉运麦子,拉来架子车,一个个麦捆子放上去,左右交叉压稳当了,不断垒上去,像一座小山,用绳子捆绑牢固。大年钻进车辕,挂上车袢,向前拉就是拉不动,不是左轮陷下就是右轮被挡住,车子在原地打旋,再一使劲,麦子偏向一边,车子翻了,大年傻了眼。几个好心人过来帮他掀起了车子,推到道路上,嘱咐他下次不要拉得太多,一个人要轻拉快跑,不要贪多出蛮力,这样又忙了两天。

白天虽忙虽累,晚上是大年最惬意的时间,蹲在场院里,让婆娘给他端来茶壶,抱来草席铺盖。庄稼户的场院都相连着,别人家的粮食都已打碾晾晒,晚上守着麦堆子,他的麦个子堆得满场,象一座荒岛。端起茶壶,嘴对嘴吸得吱——吱——的响,好像十年八辈子没喝过,实际就是泡了几片沙果叶子。他也有过好茶,那是山里的老婆娘家捎来的绝好的自产陕青茶,可惜没那口福,全卖给了几个有钱的品茶人,他只好从沙果树上摘取几片叶子当茶叶了,但在他似乎比西湖龙井还珍贵,喝水的声音满场院都听得见。

大年原来也是个全劳力,每天挣十分工,随着生产队的铃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虽不富裕也没弄到今年的窘相,早年年终决分还能分几个钱,后来添了婆娘娃,亏欠生产队的也只挂在大账上,谁也不会向他要账,弄好了还有救济粮救济款享用。去年分田到户,到冬天救济的事似乎不灵了,他穿着单薄的衣裤等待着贫寒救济,直到冻得鼻青脸肿,清鼻挂在鼻尖上,吸得吃辣吃辣响,也再没人过问他,而每年是很灵验的。他说:“要不救济了,我把我的蓝棉衣又穿上呀。”他也曾怀疑,是不是分队时他曾骂过队干部,说从此再不受狗的气了,自己要做冒尖户了。虽不再受村干部的气,土地却似乎与他为难,自己的尖却怎么也冒不出来,干部不再访贫问苦,而是去找万元户,给有钱人拜年呢。真是世事变了,地主家的儿子竟然考上了大学,还分配到法院当了法官,穿着制服在街道上耀武扬威呢。他曾在人家身后“啊——呸——”了一声,人家回过头来,让他站住,警告他侮辱谩骂公检法人员要严惩他,他连打着自己的脸颊说:“哥不是人,哥不是人!”人家才没有和他计较,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。

他曾分了地主家的房屋,把地主扫地出门,而如今地主家的新房又盖起来了,一砖到顶,安着玻璃窗门,比原来的更气派,他分到的那点胜利果实,早已破烂不堪,地主又成了地主,他又变成了贫下中农。他盼望着能有第二次土改,把地主的房子再分给他,让老地主再去义务扫街道,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。可第二次土改迟迟不来,贫寒补助也没了踪影,为了用钱,他把自己舍不得喝的好茶叶也孝敬了老地主。而今年夏收老地主家买回了一台脱粒机,不用碌碡不用牛,大家都来看热闹,几个人想巴结他,搭伙给他帮忙打麦子。

电灯亮如白昼,脱粒机像张开大嘴永远也填不饱肚子的老虎,呜——呜——地大声吼叫着,吞下去的是麦个子,吐出去流在脱粒机旁的的是橙褐色的麦粒,喷出去有丈二远的是麦秸。大年站在暗处偷偷地看,眼看着人家的麦垛在消减,麦秸堆起了一道岭,麦粒也堆起一座小山。悄悄回到自己的草席上,喝水的声音也没有以前那么响了,悄悄地蒙头睡下,迷迷糊糊的觉得有狼来拉他,咬住了他的咽喉,把他驮在背上跑,他拼命地蹬腿挣扎,使劲睁开眼睛,一道强光刺痛了他的眼睛,狼还在嚎叫,猛然坐起来,头直发晕,一定神,老地主家的脱粒机依然吼叫着,并没有狼来拉他。

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,听到呜——呜——的声音,他就很烦躁,看到人家的麦粒打出来了,他就很气愤。喝干了茶壶里的剩水,嗓子依然冒烟,迷迷糊糊中有睡去了,这一觉起来,太阳已升起老高,被单早抛在了一旁的土场上,脱粒机已不再吼叫,人家趁着黑夜凉快,一宿把麦子全打出来了,又趁着早上的凉风扬场,把麦粒、麦糠分离开来。等大年起身收拾停当,太阳已经洒下了它的威力,人家已经把麦粒晾晒在大肠里,回家吃饭睡觉去了。别人都去租赁脱粒机,当然先租给几个帮忙的人,老地主说不要钱,还他们帮忙的情分。大年没脸去,过去住了人家的房还骂人家,现在也没给人家帮忙,再说也没钱去租赁啊。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焦灼,自己的麦粒什么时候能出来呢。用连枷打是不行的,麦子太多了,只好等着妹妹家碾完了场,让妹夫赶上老牛来给他碾了。

别人家的小麦已经脱粒开始晾晒了,麦耙搅动着麦粒,飒飒的响,他还在晾晒麦个子,人家有的用脱粒机脱粒,用的雇用拖拉家碾场,他依然天天在场院里出工晾晒,其实早不用晾晒了,麦子已黄得八九分了,好心人劝他及时碾场,他没有办法碾,就又劝他垒起麦集子,不要劳闲神。堆好了麦垛,他还是没事干,天天端着茶壶,往场院里跑。说也奇怪,突然雨下起来了,大多数人家把麦子都晾晒得差不多干了,运回家中,没打碾的也都用塑料薄膜苫盖上,用绳索砖头压住,大年只能给上面苫上点麦秸,阴雨连绵不停,几天过后,太阳出来了,大年揭开苫在麦垛上的麦秸,热气直往上升腾,一股发酸变霉的气息,让人掩鼻躲避不及,热心的人帮他看,搓开麦粒,发胀出芽了。多亏天晴得早,再连下几天,大年今年可怎么过啊。

四、祸不单行

场面还没有干,趁着地墒赶紧中苞谷,叫来妹妹家的老牛,犁地撒种,眼看种完了,大年高兴的叫妹夫休息抽烟。隔壁端着种子,扛着锄头也来种秋了,一看大年怎么种到自家地里了,前来质问,大年一下子懵了。和人家商量,让人家把种子给他,工钱就算他尽了义务,谁料人家说得更绝“我这块留白地呢,不种,你把你的种子捡回去。”大年傻眼了,他连再买种子的钱也没有了。只好求人赊账,总算把秋种上了。

打碾凉晒已毕,大年去交售公购粮,拉了满满一架子车,热得头上冒气,汗流浃背,实在拉不动了,就停下来歇一会,用袖头擦去额头上的汗,摘下破草帽扇两下,喘口气,继续走。好不容易到了粮站,排上了队,站在毒花花的太阳底下硬晒,却一步都不敢离开,稍一放松警惕,就被别人加了塞。啃着干膜,喝着自带的凉开水,从日出一直挨到日偏西。总算轮到自己了,一验收,出芽麦子不收,这可怎么办,一气之下,拉回去了,边走边骂,你不收,我自己吃,我喂狗也不给你交。

这一年家家大丰收,大年家年成也不坏,可就是芽麦面是粘的,做啥饭啥饭不香,让婆娘给他做顿饺子,下到锅里,全散开,烂了,成了一锅调和拌汤,大年的巴掌在老婆跟前晃了几晃,被老掌柜的拦回去了,老掌柜的说这不叫烂了叫挣了。那年山蛮子婆娘第一年到他家过年下饺子,不知是没有端牢,还是把下饺子当了蒸包子,连甑篦带饺子一齐下到了锅里,街道上就出现了大年追打婆娘,婆娘在前面哭跑的镜头。今天多亏老掌柜的,不然又该演一出追杀哭号的好戏了。

到第二年交粮,大年交一车不够了,拉了两车,到后来拿着票据去排队领粮款,又在太阳下站立一天,总算轮到了自己,一算账不但领不到钱,还要倒找,全扣了滞纳金还不够。每逢这时大年也会念大集体时的好,村里的能人也和他同工同酬,老地主还得多出几个义务工,他作为贫下中农在人前总是很神气的。现时早没了种粮的热情,当冒尖户的想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,整天端着茶壶在街道拉闲话,有时钻到赌场里看热闹,他耍不起,没人要他。也曾有一次赢了钱,想走被人拉住,要他请客,搜光了身上的钱,买来啤酒、麻花、花生豆,大家吃,好不热闹。又一次输了钱,拿不出来,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,嘴唇蠕动着,含糊不清的哇哩哇啦,从此再没人要他上场,他要上时必须先亮出本钱来。这样一来,他也就不自找没趣,只来看看了事。

看到孩子们在街道上玩绷弹球,他就来凑热闹。食指弯曲把玻璃弹球嵌在中间,用大拇指使劲向前绷出去,正好击中对方的弹球就算赢,击不中,就轮到对方再来瞄准击中。他手脚笨,似乎还有点发抖,常常射偏击不中,却总不认输,偶然赢了就要立刻兑现。一般赢的是脑瓜绷、见面跪,他输了就耍赖不认账,赢了就不饶人,脑瓜绷打得孩子们哭喊,见面跪按住孩子们不让起来。一次竟把一个孩子头上绷出一个青包,疼的孩子连哭带喊,他却咧着嘴得意地憨笑。等他端着饭上老碗会时,从背后飞出一块半截子砖,不偏不倚,正打在脚外侧的核桃疙瘩上,疼得差点没把碗摔到地上,回过头看时,扔砖的人已经折过墙角跑得没影了,后来跛了半个多月,什么活也不能干。

这年夏忙,粮食晒了个多半干,火红的太阳就是懒得往外拿,婆娘怄得在屋里哭,邻居叫她去地里捡麦穗,她也想到外边散散心,省得在家受气,刚到地里就觉得头昏恶心,眼前发花,口吐白沫,赶紧往回走,乡党帮忙送到了医院,已没有救治的可能,脑血管早已破裂。嘴嗫嚅着,翻了白眼,最终没闭上,好像还有叮咛不完的事,丢心不下他的两个光葫芦,还有那个破烂的家。大年的妹妹不住的帮她揉着,总算把眼皮合在了一起。不久老掌柜的也撒手人寰,大年独当一面,成了家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。

五、荒唐的续弦

坏事里有好事,大年办完两场丧事,竟收了不少礼钱,除去丧事用度,还剩下不少,翻修了无法遮风挡雨的破房子,装上了时新的玻璃窗子,望着翻修一新的房子,比老地主家的不差上下,心里挺满足。可没了每天给他烧茶倒水的人,还得伺候两个光葫芦,想起来就回家哭一场,哭他的恓惶,哭他的难场,想起了山蛮子对他的好,端水端饭,百依百顺,不高兴了还能在她身上出气;现在两个光葫芦经不起他打,打了也不会伺候他,翻过来还要他伺候。大年越来越瘦,都说大年没了媳妇没人照顾真不行,大年也张罗着给自己续弦,可就是没有对光的,虽然房屋翻修一新,也没有人愿意踏进他家的门。

这年夏忙罢,总算有一个远房亲戚提亲,原下赵家沟一家招赘了个河南担女婿,多年一直没生育,女方以为男方有毛病,男方以为女方有毛病,互相猜忌闹别扭离了婚。人家就看上他有两个光葫芦,他也觉得很般配,女人不开怀,在别的男人是挑剔的地方,但他不在乎,有这两个冤孽就够了,多了还养活不过来呢。傍晚去女方家背见,从收割完庄家的田间小路穿行,秋庄稼还没有长出来,空气中弥漫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,大老远看到村边一个宽敞的院子,一棵大柿树罩住了多一半空间,没有围墙,收拾的干净,左边一个新集起的大麦秸垛子,右边一口水井,后面靠高崖挖了两面窑,圈里的猪哼哼地叫着,窑前的鸡正在归巢。媒人领他走了进去,虽不显得富裕,也是个过日子的人家。

主人带他到右边的大窑里说话,刚要迈步进窑门,一只大黄狗忽的一下扑到了他面前,吓得诶呀一声,脸变的煞白。主人呵退住狗,把他们让了进去。女子端茶倒水递烟,招呼之后,就下厨房刺啦刺啦炒了两个菜,倒上烧酒,他们正吃着喝着说着,面条已盛在碗里端上来了,干洒麻利,没有他谈嫌的。背见非正式见面,一般只是烟茶招待,不吃饭的,这家人对他这样热情,说明这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。女方长相虽不如山蛮子秀气,现在是实在过日子又不是做摆设,也不必计较了,可女方的条件是让大年到她家倒插门,今天他一高兴喝得有点高,一听就急了:“我舍不得我的大瓦房,再说我要到这村里来了,我一世的英明就全完了,我不到这来。”对方老人说:“这也是个实诚娃,不行就算了,嫑难为他,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
大年喝得头重脚轻,媒人只好馋扶着他往外走,大黄狗一声尖叫,他吓得一激灵,酒醒了三分,媒人还是不放心,高一脚低一脚的把他送回了家。过了几天他来寻媒人,问人家女方的意见,媒人说:“你那天晚上说,不到人家去落户,这事就算完了,人家已经有人另提亲了。”他说:“我那天喝得昏昏沉沉的,也不知道都说啥了。”就自己抽自己嘴巴子,都是贪酒误了事,还到哪里找这么合适的人家,后悔不已,这事也只好撂下了。

不久他妹妹来说,他们村里来了个安徽女人,家乡遭了灾丈夫也没了,由娘家哥哥陪着来投靠自家的姑姑,谁料姑姑早已过世,暂住在姑父家里。现在只想找个可靠人家过日子,其它啥都不图。就答应让妹妹传话,叫女方来相见,这事自然少不了妹妹帮忙,买菜做饭,招待客人。女方姑父作为媒人,她娘家哥哥陪同,一起来大年家。女人身材苗条,小鼻子小嘴,一脸秀气,步态轻盈,带着江南女子的神韵,只是太年轻了,大年不敢要。她娘家哥哥说:“只因为家乡遭了灾,出来逃条活命,你收留她就是积福了。”大年自然无可挑剔,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,给女方三百块钱的见面礼,然后领着去轻工市场买两身衣服。

定下日子操办婚礼,一切从简,没有请人帮忙,没有婚车花轿,女方姑父家来了几个人,加上她娘家哥哥,算是送女的队伍,大年家也就来了自家妹妹妹夫,还有一个隔壁的嫂子下面炒菜。买来一捆啤酒,找出家里喝剩下来的多半瓶烧酒,围了一桌子,推杯换盏,新人一一敬酒,大家都说些祝福的话。送走了客人,进入洞房,媳妇虽不像山蛮子百依百顺,却也小鸟依人。妹妹把两个内侄安顿在隔壁睡觉,大年就和新媳妇说起了私房话。

大年又有了做饭的人,两个小的也有人照看,做事也来了劲,似乎脸上也有了肉。老碗会上,他的面条挑得老高,拉到嘴里梆梆的响,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干干净净,无言中表现出对新娘子的夸赞,自己的得意。没过几天,中午回家吃饭,冰锅冷灶,两个孩子也土贼一般坐在门墩上。回到屋里一看,床上的新铺盖不见了,箱子锁打开着,揭开箱子,包袱不见了,他家的活命钱也在那个包袱里啊。赶紧赶到妹妹村里去寻问媒人,她娘家哥哥今天回家去了,其它什么都不知道。再给安徽老家写信询问,原来人家家乡就没遭灾,兄妹根本就没出来过,媒人也从未和两个孩子蒙过面,这两个号称兄妹俩的人,他根本就不认识,现在也觉得怪怪的,不对劲。

六、勤劳致富

农闲时节,村里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都出外打工,精明伶俐的去做小买卖,身强力壮的到临村的砖瓦窑装砖出砖。大年哪一样都占不上,工匠手艺一窍不通,帐算又不请,还汉小力薄。想来想去还是做小买卖吧,这轻松能赚钱,他趸了一百斤黄瓜,买了不到九十斤就没有了,折了本,他却怎么也搞不清菜跑哪去了,村里的小孩还编了一个顺口溜,“张大年,去买菜,三毛趸下两毛买,不图赚钱单图快。”他分明从有线广播上听到过一个相声,问一个小孩买菜,一百斤买了九十九斤还剩多少,小孩说还剩十斤,要是他爸爸卖,还会剩得更多些,不知人家是怎么卖的,耍秤杆子的伎俩他不会,分斤折两的道理他不明白。有人劝他别玩秤杆子了,按个论价,趸了桃,算好了单价,一个一毛八,到卖的时候,他两个两毛八,三个三毛八……九个九毛八,十个一块八。人家都只买九个,没人买十个,他还感到很奇怪。挑了一担桃,不到半天就卖光了,一数钱盆扣不住瓮,他一时弄不清这次又赔到哪里去了。还不敢说给旁人,怕人笑话。

他想起了从前这里人做的一个无本生意,收麦时抽出长麦秆存起来,闲暇时掐成帽辫,或在傍晚,或在雨天,把麦秆在水里泡软,七根篾编织起一指宽的帽辫,心灵手巧的女人,用针线连缀成草帽,能卖个好价钱;粗笨的男人也可以把帽辫在一个模子上纵横交错的编织成草兜,销路也不错。这几年塑料袋风行,草兜卖不上价钱,所以编的人很少。他找出了搁置很久的那个木模子,像城墙上的一块古砖,让两个孩子和他一起掐帽辫,趁空编草兜,还用染料染了些彩色的麦秆夹在上面做点缀,虽无艺术性,也花里胡哨的。编好了几十个,够他一次背了,先天晚上用绳索捆好,准备好出门的干粮。

鸡叫头遍就起身,他不会骑自行车,背着草兜步行进城,正好遇到上班高峰,生意还不错,一会就买了一少半。正卖着只见其他做生意的都跑开了,他原地未动,一个警察模样的人过来呵斥他,让他走开,要没收他的东西,他使劲拽住不给,结果一拳打过去他就松了手,旁边的好心人都帮着他求情,算是只没收了东西没有罚款,因为他是无照摊贩,占道经营。他悄悄地抹着泪说:“警察还打人呢?”旁边的人说:“那是什么警察,你看他们吊儿郎当的样子,灰不溜丢的衣服。别人看见都躲,你却不动弹,等着人家来收拾。”他心里叽咕,还有比警察更厉害的人。吃了亏,窝了一肚子气,总算还卖了几个钱,没白来。看来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。

没办法只好到砖窑去拉砖,别人一车拉五百,他最多拉三百,多了拉不动,好在人家是按件计酬,就让他干了。装砖坯子不仅要拉进砖窑去,还得按规格码好,架空,一以便用火烧,大年却垒成实心的了,忙了半天,检查的人来了一顿大骂,让他重新垒,结果垒了少一半,砖坯倒了,砸伤了自己的脚不说,还摔烂了砖坯,得给人家赔砖坯钱,他没钱赔,也算砖窑倒霉,捎话让同村人把他接回去,好在是些皮外伤,没伤着骨头,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床活动了。过了些日子又想挣点钱,就又寻到砖窑,人家不要他了,好说歹说,人家总算答应了,条件是工资得先陪砖坯钱,这次只能出烧好的砖,不许他装砖,因为他装不了,他都一一答应。

出砖和装转不同,装砖拉的是泥砖坯,进的是晾了好几天的轮窑,身上不热,手上不烫。出砖的地方刚刚停火,四周火烧火燎,砖表面锋利的像砂轮,烫的拿不到手里,等到砖晾凉了,活早被人抢着干完了,哪里还有挣钱的机会,人家都有个砖夹子,一提就是五块砖,一双烂手套,不止磨损和烫伤。他什么都没有,用手来抓,手上的粗皮磨成了细皮,红得血都能流出来,手又疼又烫,第二天就败下阵来。后来也和别人一样,置起了两样家当,砖窑可怜他,让他来出砖,实际只能干别人一半的活,挣别人一半的钱,要不是同情他,才不会要他,还嫌他绊路呢。

七、天国寻梦

大年已好长时间没出外干活了,端着茶壶到街道上来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,他病了倒了。邻居们去看,他再也起不来,躺着和人说几句话,肚子里有个疙瘩,真想自己动手用镰刀把它割除了,疼来时疼得钻心,几乎把镶的两颗门牙都能咬碎,又吃不下饭,让大怪给他烧点半生不熟的拌汤喝,好了还能给里面打个鸡蛋,那帮鸡因为没人经管,也死的死,亡的亡,剩下的也不好好下蛋了。脸黄亮了,没钱看病,让孩子到村上的医疗站买几片止痛片搁着,疼来时吃两片,看来是治不了病也要不了命,在家里硬扛着。这回不像以前,吃几片药,捂上被子出一身汗,躺两天就没事了,好像扛不过去,总也不见减轻,似乎还在加重。

他扛了多半年,从入冬一直到夏忙前。身上从来没擦洗过,屋里苍蝇嗡嗡的叫,尿盆就摆在床下,一股臊臭,大怪二怪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。身上的油水熬尽了,皮包着骨头,像一个骷髅,谁看了都会做噩梦。这天大年精神格外的好,坐着和来人说话,话也特别的多,晚饭后多吃了两片去痛片,躺下休息,睡得很香甜,鼾声也特别有力,格外的响,第二天看他时已睡得很深沉,却没有了鼾声,再也醒不来了。窗台上一盏煤油灯,也不知什么时候熬尽了灯油,呆呆的靠在那里。大年就像睡着了一样,没有半点痛苦的神情,似乎嘴角还挂着点笑意,大约见到了他过去的亲人,团聚在另一个世界里,一起做着没有做完的美梦。

以前大年平时没事干,村里谁家死了人挖墓子,就叫上他,有烟有酒,好吃好喝,吃不完喝不了的,按风俗墓子上的东西不能带回家去,别人都不要,大年就大大方方全拿回自家去慢慢享用,两个光葫芦也跟着,接连几天混个肚儿圆。都夸他有技术,他也觉得只有自己可以凭借瘦小的身躯,钻到墓洞里去挖掘,而大个子的人是不方便的,每次也就当仁不让钻在最里面。修墓门更以为是自己的绝技,撞堂修得薄,墓门显得小而圆,开始好看,进棺材时,轻轻一撞就进去了。封堂也是他的绝技,墓门用砖封起来,只留下一个砖大小的孔,端起烧酒瓶子,先咕嘟咕嘟喝几口,然后噙满一口酒,在堂口点燃烧纸,一口气喷进去,只听呼——的一声长响,堂口的火焰就随着喷出的酒雾一直燃烧到墓洞深处,里面一片火光,趁势轰的一下封住了堂口。一个精彩的仪式告一段落。大年就完成了自己的壮举,被人从墓道了拽出来,坐下休息,由其他人来攒墓子。

可没成想这次要请别人给大年挖墓子了,麦收还没有开始,村里没有闲人,年轻力壮的人都外出打工没有回来,挖墓子就得雇用临村的人,大年的妹妹又在灵前痛哭了一场:“俺哥给人挖了一辈子墓子,到俺哥跟前还要花钱雇人挖墓子,啊——哈哈哈哈——”没办法,最后还是打发人到邻村顾了打墓的王大汉,他带着土钻,铁锹,䦆头,包下了这个生意,让儿子给他拉下手,一天半时间就完工了。没有大年修的墓门好看,也没人来管。

大年没有了,带着他的荣耀与耻辱,带着他的快乐与辛酸,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。两个光葫芦给他披麻戴孝,拄着哭丧棒,大怪给他打着招魂幡,二怪抱着他的身份证做的遗像,拉着纤绳,随着引路灯,送走大年。只有她妹妹一人,一路哭号着这个苦命的哥哥。不知是大年的死感动了天地,还是他祖宗在阴间显灵,忽然间刮起一个风,天空骤然变暗,“噶咋——噶咋——”响起了雷声,就在头顶上,豆大的雨点直砸在人的头上、背上,雨水冲着汗水顺着衣服往下流淌。众人冒雨匆匆下葬,没有放到墓道里的火盆,也没有封堂的那口喷火酒,黄土开始回填,瞬间已变成黄泥,土、泥、水夹杂在一起往下扔,用黄泥糊了墓子,墓堆上竖起那只招魂幡,一会也被雨水冲刷成一根光竹竿了,这就是大年最后的纪念碑。

埋葬大年回来,她妹妹料理完家务,看到两个无依无靠的内侄,就伤心地领走了,门上上了大锁,一切归于平静。村子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,老碗会并没有因此缺一个豁,地里新攻起的一个土圪垯,不久也蒙上了一层荒草。

 

201089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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